最渴望見到的是，藍色。

從小時候開始，人人皆說天空是藍的。我迄今還記得，在幼稚園時老師叫大家說出藍色的東西，大家也在說天空、大海、蝴蝶、牛仔褲，只有我在說下雨的天空。

老師皺眉說，下雨天是灰色的啊。

我不甘心地說下雨的天空就是藍色，周遭的同學還在咯咯取笑我。老師從教室的一隅拿出了三個方塊，逐一問我是什麼顏色。藍色，這也是藍色，那也是藍色。

老師的表情變了，忽然叫大家靜下來。

直至那時，我才從母親口中得知我天生看不見藍色。

——可憐的女孩。不幸的女孩。

大家的眼神都變了。明明我跟大家一樣，為何要用這樣的眼神來看我？

「就算看不見藍色也行，你還是很棒喔。」

母親每次總是這樣一邊說，一邊把我抱進懷裏，聲音還有點抖顫。彷彿只要我一離開她的懷抱，就不再是很棒的女兒了。

過了數年，我升上在家不遠處的學校。

其他女生都在談化妝的話題，幸好化妝品很少會用到藍色，我鬆了一口氣。儘管如此，我還是禁不住想︰若可以見到藍色的話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？

聽說，在鄰鎮的盡頭可以見到大海。

如果我也能見到海的話，這個滿是灰色的世界會變成另一種樣子嗎？

我在校庭抬頭望天時，他向我搭話了。

「你在看什麼？」

低頭一看，他正躺在樹下乘涼，還說我擋住了他的陽光。我退後一步，他卻還是繼續問。

「不就是天空嘛？有飛機飛過嗎？」

「我在看……藍色。」

他在地上盤著腿，坐直了身子，像是聽見世上最不可思議的事一樣。「……藍色？」

「藍色是什麼顏色呢？」

「唔……大海的顏色？」

我看著他，又看著天空，還是搞不清楚。

大海的顏色，是很美的顏色嗎？我在網上見過大海的照片，但看來只像是一潭灰水，還真的會像其他人說的一樣美好嗎。這裏離大海這麼遠，不知要等多少年，才可以見到真正的大海了。

我告訴他，他只是聳聳肩，說總有一天也會見到。

過了數個月，學校舉辦了修學旅行。

我坐上旅遊巴，望著外面的景色飛快地消逝。這輛車說不成也會經過鄰鎮，會不會有機會見到一丁點的海呢？我想了一會，同學們都在談要不要吃零食，我也拿了一塊餅乾，還沒放進口裏，車子突然就停下來了。

不是在等待交通燈，也不是要轉乘另一輛旅遊巴。車子忽然就停在偏僻小鎮的補給站外面，動彈不得。

大家在車內吵鬧了一會，老師才說車子拋錨，叫大家在外面等。可是，等了又等，車子仍未修好，不知不覺已變成了自由活動，連老師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。在陌生的街上，我除了看著司機在修車子，也不知可以做什麼。

我吃掉了最後一口餅乾，突然有人輕輕拉著我的衣袖。是他。

他悄悄指著另一端︰「在那邊可以見到大海啊。」

只要走十分鐘就到。他一邊舉起手提電話的螢幕，一邊告訴我。只是十分鐘，難道只要走一會就可以見到大海？我點點頭，跟著他走。

看著他的背影，心不知為何就在怦怦跳。很快就可以見到大海了，但如果大海跟天空一樣藍的話，若我見不到大海的顏色的話——

微風吹拂，一陣帶點鹹味的空氣飄進鼻裏，我還在思考是什麼氣味時，不小心就撞上了他的後背。

「看啊，大海！」

我退後一步，跟著他所指的方向一看。

風敲響了旁邊的樹梢，與海浪拍打岩壁的聲音混在一起，像是成了一場即興的大合奏。我循著風望去，只見白鳥們在岸邊拍翼，展翅高飛，飛到遙遠的他方。留在眼前的，只是一個大得看不見盡頭的灰色水潭。

小鳥消失後不久，從水裏突如躍出了兩、三條魚，嚇得我倒吸了一口氣。

「怎樣了，大海？好棒吧！？」他在陽光下爽朗地笑著。

「這就是……大海……」

「有見到藍色了？」

我搖搖頭。「只見到灰色……」

「是嗎？但這是很美的灰色吧？」

美麗的灰色。聽見這形容詞時，我的腦子像是頓了一下。我從來沒想過可以這樣形容眼前的景色。說不定，藍色就是美麗了一點的灰色？

我再望向大海，四處都滿溢著生命的脈動，跟以往見過的風景都不同。我想找到的藍色是——

「……等一等，你們難道是在約會！？」

「誒，你們……是在交往了！」

我回過神來，同學們已不知何時開始站在我與他的後面，還甜絲絲地笑。

我急著答︰「……不、不是！」

「這小子，什麼時候跟她交往的，快說啊快說！」

「真是的，男生們很吵！老師說要回去了，快點快點！」

女同學們拉著我，半走半跑折返回旅遊巴的方向。拉得太快了，我一邊抗議，一邊忍不住回首。

他還站在灰色大海前，有點無奈地抓著頭髮，露出了爽朗的笑容。

我最渴望見到的，說不定不是藍色。

是美麗了一點的灰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