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至內容

娜嘉,我們還是解除婚約吧!

3,693字 · 12 分鐘

「『娜嘉,我們還是解除婚約吧』——你的確是這樣說了吧,卡斯滕。」

莊嚴的謁見廳失去了鳥們的歌唱,只餘下長久的沉默。站在謁見廳中央的年青王子理所當然地踏前一步,高聲回答。

「正是如此,陛下!」

「你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嗎?」

卡斯滕點頭,筆直地望著王座上的老皇帝,「陛下,娜嘉與其一家奢華無道,濫用王家財產,任意妄為,我與她解除婚約,是為了王家的未來,是為了正——」

是為了正義。卡斯滕還沒說完,老皇帝已輕皺眉頭,「別再提正義了。」

「父王……不,陛下,這一切就是為了正義!」

「你還要正義多少趟了?」

「呃……就是……為了正義嘛。」

「少來這套。」老皇帝搖搖頭,一瞥背後在竊竊私笑的文官們,「說是正義,實際上只是娜嘉喝多了兩口茶而已吧。」

「陛下,她作為王家的伴侶,怎能肆意飲食?」

「上趟我聽見的答案似乎是娜嘉在茶會不小心吃多了一塊蛋糕?」

卡斯滕一本正經地答,「陛下,每人有固定份量,她怎能擅自多吃一塊?」

「那麼今回的理由又是什麼?」

他理直氣壯地答,「娜嘉竟聯同家人,擅自在高級裁縫店買了五套豪華禮裙,這不是挪用王家財產是什麼?」

見到王子說得臉紅耳赤,後面的文官們忍笑得更誇張,拼命按著肚子,以免在大廳裏笑出來。

「所以你就要解除婚約了?」

「我不能再容忍她肆意妄為了,陛下!」

「……我也不能再容忍你胡說八道了。」老皇帝嘆了一口氣,「她要特地去買禮裙,不也是因為你上次在舞會踏爛了裙擺害她出洋相了?哎,幸好娜嘉家沒在意。」

「只要有一趟,就會再有更多趟,以防萬一,我們該——」

老皇帝一看背後在低聲討論的文官們,「依我說,以防萬一,你該盡早向她道歉。」

「父王,您不懂——」

「不懂的是你。」老皇帝按著太陽穴,「她母親是我國的聖女,光魔法的能手,不是靠她,我國怎能如此興盛?你要是得罪她,你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嗎?」

「陛下,您是叫我要去向她道歉,為了那奢華無道的家?」

「是為了國家。」老皇帝把手安放王座的扶手,「若你氣走了娜嘉一家,魔獸來襲,你是要一人手撕多少隻魔獸?」

「為了國家,當然是以一敵千!」

「唉,以你的劍術,以一敵十不久就會死掉了。」老皇帝摸摸灰白鬍子,「卡斯滕,是什麼人才有資格當上王,你懂嗎?」

「是為國為民,日夜工作的人。」

老皇帝嚴苛地瞪著卡斯滕,「是懂得用人唯才,容納他人弱點的人,包括自己的!」

「陛下,您是說我不該解除婚約嗎?」

「還要我再說嗎?卡斯滕,快點去向娜嘉道歉!」

老皇帝一使眼色,在旁候命的護衛已湧上前,左右夾著卡斯滕,一口氣把他拋出謁見廳,狠狠地關上了門扉。卡斯滕看著緊閉的大門,心中只冒出了一句︰他沒有錯,為什麼他要向那只懂喝茶吃蛋糕的娜嘉低頭道歉!

——他沒有錯。錯的是那個把茶喝到一滴也不剩,把蛋糕吃到第三塊,還敢亂買新裙子的娜嘉。

卡斯滕愈想愈氣憤,不知怎的竟已坐著馬車去到王城附近,靠近在大森林的大宅。

既然沒人相信他的話,他就要找到娜嘉家浪費公帑的證據!

他鬼鬼祟祟地竄進了娜嘉家的後花園打算秘密視察,四周卻飄來一陣陣白花幽香。他的視線追著花瓣跑,竟見到娜嘉坐在不遠處的花園喝下午茶。她身穿粉黃長裙,坐在白色圓桌前,捧著一杯熱茶,圓滾滾的臉蛋正呆呆地朝著茶杯吹氣。

這麼早就在喝下午茶,那條裙子還很明顯是新的,才剛買了裙子不久就要坐在花園炫耀嗎?

卡斯滕掌握了鐵證,打算翻身離開花園時,卻不小心被地上的石子絆住。就在他幾乎失去平衡之際,背後忽然長出了一堆白雲還是白棉花之類的東西,墊住了他。他就像躺在豪華大床上,在雲上彈了數下,雲朵已逐漸變成透明,把他安然放在地上。

「你沒事嗎……?」他抬頭一看,就見到娜嘉軟綿綿地向他微笑,「咦,殿下……怎麼會在這裏?」

「就是……咳,在視察。」

「視察?」娜嘉左右張望,「但這裏應該是我的家……?」

「就是剛好追著魔獸,經過這一帶。」

「原來如此!」娜嘉輕輕一拍雙手,「沒事嗎?最近的魔獸很野蠻喔。」

「我當然可以一敵千——不對,我不就說要解除婚約了嗎,別隨便走過來,娜嘉!」

「殿下,但我家剛好來了新茶葉,您也要來喝點茶嗎?」

「我可是這國家的王子,娜嘉,你也該收歛一點——」

娜嘉垂下肩頭,一臉失落,「那又是,已經解除了婚約,也就一輩子不能一起喝茶了……」

不,他也沒有說到這麼嚴重。沒有一輩子這麼嚴重。

偶爾只是喝一杯茶的話——這是視察,沒錯,他就是要來視察這娜嘉一家有沒有奢侈度日,包括她家的茶葉。他沒有錯。

「我可是這國家的王子,娜嘉,怎會連喝一杯茶也成問題?」

娜嘉的眼睛閃亮亮地看著他,露出了燦爛的笑容,「真的?我想殿下會喜歡這茶葉,特地買多了一點,您會喝就太好了。」

她轉身回到茶座,卡斯滕看著她背後的綁成蝴蝶結的緞帶在空中飄揚,不禁看得入了神。連緞帶也是絲絹製,這到底是花掉了多少公帑?

他一邊看,一邊跟著娜嘉坐回座上,看著坐在對面的娜嘉,他忽然感到一絲懷念,明明退婚也只是昨天的事。他想著想著,下意識地拿起面前的紅茶,一口氣喝清光。

這是一杯好茶,但茶葉的價錢未明。

「殿下……還合你的心意嗎?」

他可是這個國家的王子,不知喝過無數次上好紅茶,但怎麼跟她一起喝的茶就覺得特別甘甜美味——才怪!不行,不能被一杯茶就收買了。

「只是普普通通。」

「是嗎……」娜嘉低下頭來,看著映著陽光的杯面,「殿下,難道是比較喜歡喝紅酒嗎?」

「紅酒?」

「那天在舞會裏,殿下一直看著那座紅酒杯塔……難道我是一直是讓殿下喝掉不喜歡喝的茶了?」

那天的光景在卡斯滕的腦裏重播。

那晚的舞會開得特別晚,他與娜嘉忙著招待賓客。她作為王家的伴侶,竟穿著粉紅色長裙在舞會裏放肆亂走,四處笑著打招呼,他急著想要叫住她,卻不小心踏中她的裙擺。

結果他都忘掉那堆賓客說過什麼了,叫人情何以堪。

「我對紅酒沒興趣。」沒錯,也不是對她很有興趣。

「那麼……果然是我的裙子太長了?我已經修短了裙子,那就不會再踏中了,殿下……」

娜嘉一邊說,一邊從席上站了起來。

那條粉黃色的長裙垂到地面,但沒有蓋住娜嘉的腳。裙子短了一寸,露出的腳踝就多了一寸。卡斯滕看著這裙子的長度,連鼻子也噴出煙來。

娜——娜嘉——這樣的裙子,實在是、實在是太放肆了!

難道她就是這樣想著他,一口氣買了五條修短了的裙子?這叫他看哪裏才好——不,不對!他已跟娜嘉解除婚約了,不用看也可以!

「娜嘉,這樣的裙子不符合……不符合王家規格。」

「是這樣嗎……我會好好記住了,殿下。」娜嘉才剛說完,已一臉迷惘地坐回椅上,「咦?好像忘掉了什麼……啊,對了,殿下要吃蛋糕嗎?」

「……蛋糕?」

「我剛好訂了蛋糕,殿下說不定也會喜歡。」

「蛋糕……嘛……」

某天的光景又在卡斯滕的腦裏重播。

兩個人,一個茶會,蛋糕有四件。本來是一人兩塊,但那天娜嘉吃到不小心把奶油沾在嘴唇邊還沒抹掉。他就一直看著她的嘴唇,正在猶豫時,娜嘉竟吃了三塊蛋糕。

這成何體統,明明是一人兩塊,是一人兩塊!

卡斯滕回過神來,娜嘉已叫女僕替她把草莓蛋糕送到桌上,今回只有一塊蛋糕。

只有一塊,那是她的份嗎?他只看了一會,就見到娜嘉拿著小刀,把蛋糕切成兩半。她把蛋糕的其中一半推近卡斯滕,抬眸看著他。

「殿下,那天我不小心吃掉了您的蛋糕,是這樣才不高興嗎,我……把我這蛋糕還給您……」

見到娜嘉瑟縮成一團,看來像一隻受驚的松鼠一樣時,卡斯滕看著虛空,呆住了數秒。

——不行,娜嘉太可愛了。

再不退婚他會天天想見娜嘉,他就會變成誤國誤民的昏君,還怎能治理國家!不,他不是已退婚了嗎!明明已經退婚了,他怎會坐在她家的花園喝茶!?

「……果然只有一半不行嗎?」娜嘉有點可惜的把整個碟子推向卡斯滕,「那麼餘下的全都給殿下……」

餘下的全都給殿下——全都給殿下——全都給殿下——

在腦裏迴響著娜嘉的聲音,卡斯滕全身都硬直了。全都交給他?冷靜一點,卡斯滕,這是在指蛋糕,不是指她整個人!

「娜……娜嘉……」

「殿下?」

「作、作為王家的伴侶,這句話有失儀態。」

「儀態……?」娜嘉低頭看著分開一半的蛋糕,失落地切了一口,放進口裏,嘴邊還黏著奶油,「果然解除了婚約,已經一輩子不能再一起吃蛋糕了嗎……」

他一聽見,手已先動了,拿著叉子,吃了一口蛋糕。濃郁的奶油味沿著喉嚨滑到肚子裏,他記得,娜嘉就總是喜歡吃這種口味的蛋糕。

他吞好了蛋糕,頓了一會才小聲地說,「……並沒有解除婚約。」

「誒,沒有嗎?」

「就是……呃……就是……我見你吃太多蛋糕,不小心太生氣就說錯了。」

「原來殿下這麼喜歡蛋糕,我都不知道……真的對不起……」

娜嘉一說完,她背後的女僕已很努力地忍著不笑,忍笑忍到臉容都扭曲。

「也不是這麼……」

「下次我準備多點蛋糕給您吧,殿下。」

「喔、嗯……」

她一邊說,嘴邊還有一點奶油。為什麼這麼平凡的奶油,黏在她的嘴邊就會變得特別惹人憐愛?這就是天使嗎?娜嘉……簡直是犯罪級的可愛……不行,這樣下去他怎能治國,怎能當上維護正義的國王,父王啊,他要退婚!

他指著娜嘉的嘴邊,深吸了一口氣,正義凜然地看著她。

「——娜嘉,雖不解除婚約了,但以後禁止你吃太多蛋糕。」

「沒想到殿下真的這麼喜歡蛋糕……」

「瞧你嘴邊的奶油多失禮,這是為了正義,知道了嗎,娜嘉?」

娜嘉側著頭,一臉迷惘地答,「正義?我不是太懂,但我好像懂了,殿下……?」

沒錯,這是為了正義,是為了他能夠不沉迷女色、成為明君的試煉!